【哲學現場】中文大學「宗教與科學」對談(中):自由搏擊

SIU5.jpg

周保松, 關啟文, 王偉雄, 劉創馥, 陳文豪, 宗哲對話錄, 宗教與科學, 哲學
左起:陳文豪、關啟文、周保松、王偉雄、劉創馥 攝影:蕭雲

2017 年 1 月 13 日晚,香港中文大學逸夫大講堂坐了超過六百人,出席由中文大學思托邦主辦的「宗教與科學」對談講座。長達三個小時的對談分了三個部份,分別是個人報告、互相回應及台下發問。在中文大學「宗教與科學」對談(上),記者報導了對談的緣起、四位講者的簡介及他們所有論點及立場。王偉雄及劉創馥主張宗教與科學在不同層面上有衝突;而關啟文及陳文豪則分別主張宗教與科學不一定和沒有衝突。這篇報導,記者會報導四位講者在第二部份中的論點。至於台下發問部份,將會在另一文章報導。

主持周保松在第一環節結束後,隨即宣佈第二環節的「自由搏擊」開始。周保松簡單說了這環節的程序,每人可以有三分鐘作出回應,途中可以來打斷對方及站起來,那時哄堂大笑。

1. 王偉雄:同情理解宇宙被創造,但不能支持你的宗教

首先回應的是王偉雄,他回應關啟文所說的科學主義,認為關啟文似乎暗示大部份主張宗教及科學有衝突而捍衛科學的人都是科學主義者,即認為科學是認知世界的唯一方法。王偉雄強調自己不是一名科學主義者。他認同不可能發明一部愛情度數深測器去探測老婆愛自己多深,但他同時指出這不表示可以用科學以外的方法(如擲骰子)得知老婆愛你多深。他贊成科學不是認知自然世界的唯一方法。但不需要接受信心是另一個方法,信心可能等於擲骰子,是不可靠的方法去認知自然世界。

王偉雄
王偉雄 攝影:蕭雲

接著,他同意關啟文所說,很多時討論科學與宗教的衝突其實是哲學層次的衝突——自然主義和有神論的衝突。但王偉雄同時指出,很多維護宗教的人只是維護「宗教」,而不是維護「自己」的宗教。他提及現時我們對宇宙的認知十分少,而即使可以同情理解微調論證的數字準確度,推論出很可能有一個設計宇宙的存在物,但由這一點跳到相信你宗教的神是非常遠的距離。他舉了一個生活例子加以說明,就如有一位女士請你吃東西,然後你可以合理推斷出她對你有好感,但若然由此推論出她願意嫁給你,這個推論的證據就顯得十分不足。因此,他強調我們要清楚知道微調論證支持甚麼結論。

2. 關啟文:今晚不是證明自己的宗教,只是指出相信有神不一定是盲目

第二位回應的是關啟文,他首先感謝王偉雄剛才的澄清,但他感覺困惑,因為他認同王偉雄大部份的言論,好像沒有甚麼衝突。他同意王偉雄對迷信式及基要派作出批評,他自己提倡一種反省式、接受批判、結合理性及可修正的信心。此外,他驚訝王偉雄說相信世上有一個創造者也一定程度合理,因為他從他們的書中看到他們認為創造的信念都很不合理和跟科學有衝突。他指出這也是好事,原來大家只是有一點誤解。

關啟文
關啟文:今晚不是證明自己的宗教,只是指出相信有神不一定是盲目 拍攝:蕭雲

他同意某些宗教形態跟科學有衝突,但他理解的宗教內容主要是一種世界觀,屬於終極和價值的層次。他指出今晚不是證明自己的宗教,而是因為看到西方及教育界有一種強勢的自然主義及世俗主義文化,把相信有神及造物主的宗教世界觀看為迷信及跟科學有衝突,因此他希望表達對此的看法。他認為宗教及科學需要互相修正,例如某些宗教對知識的態度及方法需要修正,同時,科學也要跟唯物論分割,科學本身沒有肯定或拒絕超自然的存在。

至於「有沒有創造主?」的問題。他不堅持有神論是唯一合理的信念,也不是說要用理性證明宗教。他只想帶出宗教關注人生的層面,是科學所忽略的,如生存意義的追尋、道德價值意識及人類尊嚴,他舉例指出倍數多大的顯微鏡都找不到人類的尊嚴在哪裡。因此,他希望帶出更闊的世界觀,宗教有一種實用的合理性 (pragmatic reasonableness),而不一定問有沒有理據去證明。

關啟文澄清他在一晚的時間不想「證明太多」,他只想透過宇宙微調指出做一個基督徒或有神論者不一定是盲目,他不贊成宗教變成一本詳細的教科書。但從科學的開始,如開普勒 (Kepler) 日夜探索宇宙星球軌跡和尋找探索宇宙定律的原因,是想追尋神創造的心思,開普勒認為人有責任發現神創造世界的定律。他強調不是用這例子證明科學與宗教沒有衝突。但從當代歷史研究,如 John Brooke 在牛津出版社出版的 Science and Religion都指出宗教及科學是一個複雜的關係,一方面兩者有衝突的時候,但同時也有很多時基督教的信念令科學家獻身於科學研究,為科學發揮正面功能。因此,宗教及科學不一定帶來衝突。他其後舉了發現最小作用量原理 (Principle of Least Action) 及身體循環系統的科學家的例子,具體說明宗教對可被理解性 (intelligibility) 的信念啟發了不少的科學發現。

3. 劉創馥:把「宗教」換上「常識」也是合適

他首先指出在聚會前已通知朋友不要幻想太多,當晚的對談會很和諧的,但現在令他覺得討論的和諧程度超越他想像,因此他希望扮演 devil 角色,引起多一些火花。劉創馥指出陳文豪接受他的一個論點,科學不會因宗教而修改,只會因內部而修改,但劉創馥指出他的解釋有問題。陳文豪說科學不會接觸超自然的東西,因此不會因為宗教而作修改。但劉創馥回應指,宗教也會提及自然世界的事實,若宗教接近真相和事實,科學研究可能因為宗教更真而被修改,但回顧歷史,這是沒有出現的。

劉創馥
劉創馥

此外,劉創馥指雖然宗教能啟發科學的想法,但科學進步永遠基於證據及內部的考慮。若宗教是一種除了科學以外較接近真相的方法,為何宗教往往都被推翻?如果科學描述的世界接近真相多一點,宗教典籍的權威就十分可疑,因為背後需要假設一些跟科學格格不入的源頭,如上帝啟示宗教典籍的作者。他舉了最近香港特首參選人林鄭月娥曾說「上帝叫我參選」的例子,指出我們在理性上很少空間可以接受啟示,因為這違反了科學原則。1

劉創馥回應關啟文剛才說大部份同意王偉雄的說法。他指出宗教有基要及自由的版本,在台上討論時我們聽到相當自由的版本,但他指出大部份接受宗教的人有相當堅固的宗教想法而不受科學理性所說服。其中一個例子是按照聖經的傳統解釋,地球年齡可按族譜計算只有六七千年,可稱之為年輕地球創造論,但它跟今天的科學格格不入。雖然如此,在統計上在仍有 45% 美國人接受年輕地球創造論。他指出這想法會影響他們的世界觀和選擇。如新任美國副總統麥克·彭斯不接受演化論2。他繼續指出,若一個人有需要便接受自由的版本,即不接受字面詮釋,但有些時候便接受字面詮釋(如同性戀議題),他對這一種「輸打贏要」的心態有保留。

最後,他說科學及宗教的各種衝突,若把「宗教」換上「常識」也是合適。常識影響我們的世界觀,但科學研究和知識令人遠離常識。如有沒有靈魂及死後會否存在,也是很多沒有宗教的人所相信的信念。因此科學挑戰及影響的不單是有宗教的人。

4. 陳文豪:探討科學以外更合理的解釋的可能性

陳文豪首先回應劉創馥「美國仍有很多基要派信徒相信有違科學的信念」的說法。他引述有不少歐洲及美國的調查,指出不是很多市民知道日心說。香港也有類似調查,指出香港人對科學的認識不多,如有人相信飲鉛水會延年益壽3。這顯示公眾的科學素養都不高,也能解釋一些宗教人士對科學有誤解。他說自己作為科學教育工作者,需要向大家道歉。但他希望討論不要單純圍繞某些信徒如何看科學,他強調希望了解科學及宗教的「本質」會否帶來衝突,或兩者其實有對話空間和融合可能性。

陳文豪
陳文豪

陳文豪其後回應王偉雄「我們現時對宇宙的認知十分少」,陳文豪指出他也不排除將來我們對宇宙知多一點點,微調問題就可以完滿解決,那時就不用考慮上帝的可能性。​但陳文豪同時說,自 1957 年開始發現有微調數字直至今天 2017 年,我們發現的微調數字愈來愈多。而當有人嘗試用一些理論解釋及希望解決這些微調數字時,卻同時製造出更多微調數字。陳文豪認為我們可以因此提出一個合理的問題:我們的人類知識要擴充到什麼程度,才會嘗試容許有宗教或超自然的可能性呢?

陳文豪澄清這是一個哲學問題,他不是說現時科學有些不能解釋的地方,因而要搬上帝出來。而是考慮當微調數字愈來愈多時,人類能否有解決的一天?那些數字在本質上能否被科學解釋?另外,我們還需要解釋初始條件 (initial condition),而它們不是取決於自然定律。他強調自己不是排除科學,而是探討會否有更多科學以外的解釋的可能性,而其合理性又比科學更強。

小結

在這環節,大家都十分和諧有禮,安靜坐下,沒有講者在另一講者說話途中插話。只是當劉創馥回應中途,關啟文突然站起來,徐徐的經過劉創馥及王偉雄前面,然後慢慢走到下台的樓梯,最後打開門口步出禮堂,那時令劉創馥神情有點詑異,引起哄堂大笑。其後,關啟文回到台上時,風趣地向大家致歉「剛才劉創馥回應時我離開了,不好意思,但不是上帝叫我走,只是自然呼喚。」再次引起哄堂大笑。4

在自由搏擊時間,聽眾們不時被講者的討論與發言逗笑。

四位講者都用了超過三分鐘發言,王偉雄講了約6分鐘;關啟文講了約8分鐘;劉創馥講了約7分鐘;陳文豪講了約6分鐘。此外,在整場對談後,周保松、王偉雄、關啟文及陳文豪分別寫了對談的後記,如:

以上就是宗教與科學的第二部份的互相回應環節。台下發問部份,將會另文報導。

  • 1. 可參香港的報導
  • 2. 相關言論可見維基百科中的資料。
  • 3. 可參考香港的報導
  • 4. 關啟文借用剛才劉創馥發言時引用特首參選人說「上帝叫我參選」的說話回應,可參本文劉創馥的部份。

相關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