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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哲學】燒掉世界上全部的書,就能消滅《哈利波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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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蘭一個教會認定《哈利波特》涉及巫術內容,希望那些內容不再流傳。要怎麼消滅《哈利波特》呢?他們採取了一種十分便捷的方式——燒書。不過,光是燒掉幾本書,顯然無法說是消滅了《哈利波特》。那如果把世界上全部的《哈利波特》(超過五億本!)燒掉,能消滅《哈利波特》嗎?這可是個大工程,但讓我們假設瘋狂的宗教人士真完成了這幾乎不可能的任務,喵嗚哀哉。除了燒掉現存的全部《哈利波特》,他們最好也禁止印刷廠繼續印製該書,並刪除網路上的檔案和你已下載的電子書(或許還有各式各樣的聲音檔案)。

你可能會感到好奇,《哈利波特》因此就被消滅了嗎?為了回答這個問題,我們需要先搞清楚《哈利波特》是種什麼樣的存在。

在日常生活中,「哈利波特」一詞至少有兩種用法:它用來指稱一本個別的書(你眼前的印刷品或電腦中的那個電子書檔案),也可以指稱一件文學作品。當我們提到《哈利波特》時心裡所想的「由 J· K· 羅琳創作的系列書」,或對朋友說「我搶先讀到了《哈利波特》最後一集」時想到的對象,不是某一本或幾本個別的書,而是一件名為《哈利波特》的作品。我們大都同意,文學作品及其個別的書是不一樣的東西

這兩種東西之間的關係有好幾種解釋方式,在這當中,柏拉圖主義或許適合你。柏拉圖主義者會把個別的書稱作是文學作品的例示實例 (instance)。作品—例示的區分來自基礎形上學上類型—個例的區分 (type–token distinction),舉例來說,你認為歌詞「道人道,道神道,自求人間道」中有幾個「道」字?答案會根據我們正在談論的是類型還是個例而有所不同。這裡有五個「道」字的個例,然而「道」字的類型只有一個。

當我們把其他的字拿掉時,該區分會變得更清楚:「道道道道道」,這是幾個字?回答「一個字」和「五個字」都沒錯——有一個類型,和它的五個個例。當然,「道人道,道神道,自求人間道」這整個句子也可以是一個類型,而你現在在電腦或手機螢幕上看見的是它的個例。依此類推,由三、五個句子組成的短詩也有其類型和個例。成千上萬個句子呢?那就是《哈利波特》了,它也有類型和個例。

即使世界上全部的具體的「道」字都被擦掉,我們也不會說作為類型的「道」這個字不再存在了;不再存在的只是它的個例。這是因為,類型獨立於其個例而存在。柏拉圖主義者對文學作品及其例示的區分(在這裡,也就是類型—個例的區分)挺符合這個直覺:作為作品(類型)的《哈利波特》獨立於其任何例示(個例)而存在。作為作品的《哈利波特》不會因為它的任何例示被摧毀而消失。而且,即使不再有任何一個例示存在,作品也不會因此消失。

在這篇文章一開始提到的事件中,離開存在的只是那幾本被宗教人士燒掉的書,而作品還是待在它原來的地方,一個更高的抽象維度;處在這個維度中的東西,對柏拉圖主義者來說是永恆不滅的。就算燒掉全部個別的書,也絲毫不影響作品的存在。所以,如果你是柏拉圖主義者,除非瘋狂的宗教人士學會次元斬,你大可不必擔心(作為作品的)《哈利波特》被消滅掉。

把文學作品理解為類型,凸顯出這種藝術門類和其他許多門類的作品上的存有學差異。例如,《蒙娜麗莎》是羅浮宮裡的那一幅畫作。意思是,《蒙娜麗莎》這件作品等同於一個個例,而且這個個例是獨一無二的;一旦該個例被燒掉,作品也就消失了。不只繪畫,建築和雕塑的作品也是個例。當繪畫、建築和雕塑的個例受毀壞或遭竊時,我們會說「那些作品受毀壞或遭竊了」,但在文學(還有音樂、版畫和電影等門類)作品的個例受毀壞或遭竊時,我們大概不會採用同樣的說法,這正是因為,一般人把文學作品理解為類型,而非個例。作為類型的文學作品似乎是無法被消滅也偷不走的東西。柏拉圖主義的一大優勢就是符合這個歸類上的直覺。

但是,柏拉圖主義並不是沒有對手。它的一大競爭者,就是唯名論。唯名論不承認類型這種抽象物的存在,也就認為類型與個例的區分不具意義,更不把個別的書稱作是文學作品的例示。這並不是說他們不認為有文學作品存在,只是,這裡的文學作品跟柏拉圖主義者說的是不同的東西。

一種典型的唯名論認為,全世界的《哈利波特》的實體書(以及電子書等其他形式)構成了一個集合,這個集合等同於《哈利波特》的作品。雖然燒掉幾本書並不會使作為作品的《哈利波特》消失,但多少消減了這個集合的成員;而當他們把全部《哈利波特》的書都燒掉時,該集合正好擁有零個成員,成為了空集合——對唯名論者來說,空集合就意謂作品不再存在。如果你對教會人士的決心和行動力感到不安,比起唯名論,柏拉圖主義應該能使你寬心一些。

許昊仁
北京大學文學碩士,北京大學博士肄業
我的主要研究領域是分析美學,目前的興趣是藝術存有學。 現職為學術出版社編輯。 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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