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何謂「無我」?既然無我,為誰學佛? | 哲學新媒體
來稿

何謂「無我」?既然無我,為誰學佛?

從日常生活中來看我們可以經驗到各種喜、怒、哀、樂等心情起伏,但這些都只是自我的感受,並不是自我本身。我們還可以經驗到內心許多想法,但這些是想法的流動,並不是自我。那麼,自我究竟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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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冀劍制(華梵大學哲學系教授兼佛教學院院長)

休謨對自我的懷疑

十八世紀英國哲學家休謨 (David Hume, 1711~1776) 對自我的存在表示懷疑。休謨主張,當我們宣稱任何事物存在時,必須要依賴我們的各種經驗。如果我們無法經驗到這樣東西,自然就必須懷疑它了。例如,我看到前方一棵樹,因此我主張這棵樹存在。當我用望眼鏡看到天空遠方的一顆紅色星球,因此我主張這顆星球存在。當然,不一定要用五官去經驗,感覺也可以。當我感受到快樂,我知道快樂的感覺存在。但是,我經驗到什麼可以用來主張我存在呢?我們可以經驗到自我嗎?如果可以,自我是感覺什麼?也就是說,我們如果可以經驗到自我,那我們所經驗到的究竟是什麼東西?

David Hume, 1711~1776
從日常生活中來看我們可以經驗到各種喜、怒、哀、樂等心情起伏,但這些都只是自我的感受,並不是自我本身。我們還可以經驗到內心許多想法,但這些是想法的流動,並不是自我。那麼,自我究竟在哪裡?

或許我們會說,當我們經驗到喜怒哀樂時,或是當我們經驗到想法流動時,這些東西的背後有一個擁有者,而這個擁有者就是自我。這個說法很好,但這個擁有者是哪裡來的?我們真正經驗到這個擁有者,還是只是想像一個擁有者在經歷這些東西?這個擁有者實際存在、還是我們無意間虛構了它?

如果我們試著停止想像每個想法與感覺背後有個擁有者,想像這些想法和感覺都只是如雨後春筍般獨立冒出來的東西。如果可以經歷這個視界,便會發現,當我們不再想像喜怒哀樂背後有個擁有者時,這個擁有者就煙消雲散了。就像我們觀看他人的喜怒哀樂,我們也會想像一個擁有者在喜怒哀樂,但對於這個擁有者,我們單純只是想像,沒有實際上的經驗。這些東西背後是否真有一個自我在那裡,誰也不知道。當我們觀看動畫時,可以被其中的情節感動,我們一樣也會想像這些動畫角色背後有一個擁有者存在,但其實什麼都沒有。

自我的想像帶來苦

也就是說,「自我」實際上有可能不存在。但在日常生活中,關於自我的觀念製造了很多的困擾與痛苦。例如,如果有人當眾罵我,我會覺得很沒面子。這時,在我的想像中,有個東西被羞辱了,而這個東西,就有可能只是一個虛構出來的我,實際上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被羞辱。但我們誤以為有,被罵的人覺得有,罵人的人也覺得有,然後吵成一團。但仔細去想,究竟什麼東西被羞辱了呢?

最簡單的檢驗方式就是,如果我的修行不錯,完全不覺得被羞辱了。在這種情況下,還有任何東西被羞辱了嗎?如果我不覺得被羞辱,就沒有東西被羞辱。那意圖羞辱我的人究竟做了什麼有意義的事情?他到底意圖羞辱什麼?如果我覺得被羞辱了,那我就是被羞辱了。羞辱與否完全取決於我的想像,我想像有就有,我想像沒有就沒有,那這樣的東西不就只是一種虛構的存在嗎?

當我穿上名牌的時候,自己覺得很高貴。當我在臺上接受掌聲時,自己覺得很受歡迎。如果我的心靈夠自由,我也可以穿著破舊而自以為高貴,也可以在臺下一陣噓聲時感到驕傲。如果我們不理會社會上的各種價值觀,就沒有這些束縛。那麼,這樣的「我」並不具有一個實質上的存在特質。如此一來,我們常常談到的我,究竟是什麼樣的一種存在呢?

自我只是一串經驗流的集合

休謨認為,「所謂的自我,其實就是一連串的經驗流。」這個說法並不好理解。我們可以試著用燃燒中的火焰為比喻來解釋這個主張。當我們說「這一團火」時,指的是什麼?我們先來分析這一團火中到底有哪些東西。首先需要有被燃燒的東西,假設是一堆集中在一起的木頭,而這堆木頭正在燃燒,燃燒的火焰聚集在一起,形成一團火。所以,實際上這一團火是好幾個不同的火焰集合而成的。而每一個火焰,都瞬間即逝,新的火不斷冒出來,直到木材燒光或被澆熄為止。那麼,從這一團火的生滅來說,究竟什麼生、什麼滅?

如果我們仔細推敲,會發現並沒有任何一個個別的火焰以及其他組成份子可以代表這團火,木材不行,空中的熱氣也不行,而且這些甚至根本上都不能算是火。當我們把這些都剔除之後,會覺得「這團火」的內容已經空掉了,沒有任何其他東西還在裡面。也就是說,並沒有任何一樣東西可以代表這一團火。這一團火,只是一個在某個時空背景下巧合聚在一起不斷出現的許多火共同形成一個延續現象的產物。我們雖然把這個延續現象稱之為「一團火」,但實際上它並不適合被當作「一樣東西」,而這被我們當作一樣東西對待的存在方式則是虛構的存在。

用另一個比喻來看,這一團火也像是夜市裡的一群人,這群人來來去去,保持一個延續性,從開始聚集到散場為止,這段生滅過程,到底生了什麼、又滅了什麼?到底「一群人」是什麼樣的一種存在呢?它只能算是一個聚合的現象,不適合當作一個存在事物。

當我們用這樣的觀點來反思自我時,會發現我們每一個想法、情感,都像是一個小火焰,這些火焰全部聚在一起形成一個短暫的自我,而這些短暫的自我不斷出現而具有一種延續性,這樣的延續性從生到滅,就造就出一個自我的想像。但在這樣的想像裡,我們是否可以找到一個恆常的事物用來支持這個自我的存在呢?也就是說,在這些經驗流的背後,是否存在有一個恆常的東西,可以做為自我的存在基礎呢?

事實上沒有,或至少可以說看不到。或許有人會說,「看不見不代表沒有。」這個想法很好,因為把看不見的都當作沒有,屬於一種謬誤推理,稱之為「訴諸無知的謬誤」。但問題在於,既然看不見,那平時我們思想中的那個自我,究竟指涉了什麼?不管這些情感、思想的聚合現象背後是否存在一個自我,至少我們無法看見,那麼,當我們以為喜怒哀樂的背後有個自我時,這個讓我們自以為存在的自我也不會正好就是那個看不見、不了解的真實自我,而只能是一個虛構的存在。就算有個真實的自我,也不會如此碰巧就和我們所虛構出來的東西一模一樣。

也就是說,在生活中我們習以為常的那個自我,其實是虛幻的。這個虛構的自我,其實就像火焰、人群、河流一般,只是一種因緣聚合的現象,不能算是一個存在事物。

芭蕉樹層層剝開,裡面是空的

聖嚴法師在《完全證悟》這本書裡用一則非常生動的佛經故事來談論無我的修行。他說,尋找自我就像尋找芭蕉樹的樹幹一樣,一層一層剝開,剝到最後卻什麼也沒有。所以,只要在內心中找到任何東西,都像是芭蕉樹的皮一樣,可以當作妄念而拋棄,都不是真實的我,甚至包括成佛的念頭在內。

自我 尋找
尋找自我就像尋找芭蕉樹的樹幹一樣
我們每一個內在知覺,像是各種喜怒哀樂、想法、念頭,都像是一層芭蕉樹的皮。雖然這些內在知覺都屬於我,但我們不認為這就能代表「我」,就像我們不認為那一層表皮就可以代表芭蕉樹一樣。我們認為「我」在這些知覺的更裡面,就像芭蕉樹在這層皮的更裡面一樣。然而,當一層一層被剝開,最後卻發現裡面什麼也沒有。如同當我們仔細思考各種知覺的背後來尋找自我時,最終也會發現裡面是空的。

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可能會說,「我」就是這些知覺的總和,就像芭蕉樹就是每一層皮的總和。但這說法也不對。如果芭蕉樹皮分散在地上各自獨立,也不會變成芭蕉樹,它們必須正好一層一層接在一起,才會形成一棵芭蕉樹。所以,「我」也不是我的知覺的總和而已,而是在某種因緣聚合的情況下,形成一股特定的連續性,才能形成「我」。而這個我,就在不停的因緣聚合中變化,背後並沒有任何實質的東西。但即使如此,它並非無物,而可以說是沒有實質存在體的情況下,由許多稍縱即逝的東西一直不斷連續的呈現,在某個因緣聚合的力量匯集中,所形成的東西。這種屬性,也就是佛學裡常說的「空性」。當我們說「無我」、「我是空」,意思就是如此。而這股因緣聚合的力量,則是廣義的業力。

※ 本文為出版社提供之文摘,摘自 冀, 劍制. (2020).  哲學家的學佛筆記. pp., 90 - 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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