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茶前的尤里西斯〉第 5 集:Erato/厄剌托

第5集
Erato/厄剌托

在很後來的一次機會裡,我知道了一個真相。

那時系上人事已非,我在參加系友會聚餐的場合上聽到學長聊起一些八卦與陳年往事。這時候才曉得,原來被列入頭號受關懷對象的人是半路出家轉職的我。至於學姊則是經過她本人同意,被派來關懷我的專屬保姆兼史拜 (spy)。

道理很簡單,因為原則上我的修業年限只剩二年,為了完成畢業門檻規定的近百學分,課業壓力不小。算下來每學期平均二十五學分,每周約有十堂課,萬一未能如期畢業不僅給系上添麻煩也耽誤自己。

學姊則是頭腦聰明又學問底子好,偏偏每回上課、寫考卷跟書面報告卻愛唱反調,全自動反向思考,永遠找得到合理的反對證據,搞到連導論、研究方法之類超營養的大一專業必修課都得重修。

於是老先生們跟她談條件——當然不是你想的那種——只要幫忙他們上圖書館複印資料跟帶我拿到所有必修學分就不為難她,否則就得陪我重修。正所謂「薑是老的辣」,這真是一箭雙鵰的好計謀哇!

但我覺得很奇怪,為什麼她當時有把握能把老師們視為燙手山芋的我調教成一道上桌菜餚?還是她單純只想拉個邊緣人、小嘍囉當小弟,跟隨她向老先生們一起翻轉教室呢?不過我確實在這段時間增進了對學姊本人的認識。

先回到剛才的夢,如果將異國少女投射為學姊,則少女對我站在人家祖先墓塚上的怒氣與不滿,或許得以解釋為學姊對「站在巨人肩膀」一事的否定。只是說,我那「看不見的自己」為何要在夢境中重組這件事情?「我」是否要讓我回放某一段被壓抑的昔日記憶?為什麼「我」需要這麼做?抑或「我」只是例行性啟動記憶掃描,確保記憶不曾丟失?可是在夢裡處理記憶不會導致錯亂嗎?

我沒有答案,世事總有永遠不及細想的謎團,姑且將它留給名偵探,查證事實與敘述往事則留給史學家與小說家。剩下來的問題是我為什麼會對踐踏陰宅有恐懼感,這應該算是人之常情,可能是我想太多了。

總之,我和學姊就在期中考前三星期被迫開始了我們一周至少五天以上的會面頻率,這無論是哪個世代的大學生活都不多見,更何況我們又不是你濃我濃四腳獸、你跳我也跳的情侶關係,光是見到她走過來都會讓我有股莫名的壓力,要不是我一心向佛…嗯不,是一心向學才對,恐怕很難在她身旁坐得住。

對,聰明的你可能猜到了,階梯教室搖滾區正中央從此就有兩個連小大一哥布林族都知道不能隨意踏進的聖域:女右男左的專屬貴賓席。甚至有幾次睡眠不足,我提前躲在大後方安全區睡覺時還被強佔礦山的矮人們趕下去。

根據我當時的初步觀察與想像,雖然學姊終究也是個得吃得喝得點點點的凡人,除了學習之外也要過生活,但她的思維與邏輯不易捉摸,讓我經常只能在後頭苦苦追趕。

身為一位渾身發嗆卻又能飄灑仙氣的百年奇才,學姊在本系獨樹一幟且鶴立於群雉之上,她固然為我許多課業問題指點迷津,但更多的是引發我在生活與品味上的反思。

自從跟她一起被公證為學伴以後,我那原先自以為是的狹隘偏見與井底視野不時受到學姊直言教正,一些日常毛病與壞習慣也陸續被革除。單單拿我們第一次在校外約見面一起出公差這件事來講,就是我個人此後一連串新生活運動的開端,讓我的後毛毛蟲人生從此展現不一樣的風景。

話說即使到了今天,一個生活於都會的機車族學生仍然得面對停車問題,每回出門最頭疼的麻煩就是在市區路邊找到合法機車停車位。尤其對我這類還沒交女友的重機車奴來說,在市區停車時最擔心座騎被旁邊卡位硬塞的小綿羊給弄傷,因為那可是我的心靈寄託耶!

而我那回的新手任務,是與學姊一同去某校圖書館複印期刊論文。

該校環境清幽,處地僻靜,位於山麓溪澗之間。在捷運尚未通車的年代,從首都車站搭公車往返得要花上一、兩個鐘頭以上。對路線、路況都不熟的我只得憑著感覺一路騎向目的地,幸好天公保庇,總算平安抵達。但是等我在大學城外茫茫車海中處理好車位,即使飛奔趕到與學姊約定的地點,也早已經遲了整整三十多分鐘。

前人有教云:「男子漢大丈夫能屈能伸。」做一個男人的可悲之處,就是世事萬般不由己,該跪就跪,該站就站,不能隨意撒嬌任性。誰說只有女人是後來才成為女人?至少現代的男人也是後來才成為男人好嗎!所以廢話不多說,我做好了向她道歉的心理準備。

我遠遠就看見學姊已經站在圖書館門口右側的大樹下。她沒有發現我逐漸靠近,原因是她正在閉眼休息。我從小跑轉為快步,最後步履輕緩,隔著兩三步之遙,站在她身旁耐心等候。

她在樹蔭下彷如比丘尼似的閉著眼,微微低著頭,轉動手裡拿著的琉璃念珠。她平時就將它戴在左手腕上。

彼時秋老虎正熾,高空積雲綴滿半片天空,氣候溫暖底讓人無法想像再過幾週之後即將吹起冷冽的東北季風。午後二時許的暮秋陽光斜照在校園,圖書館兩旁逐漸由綠轉褐的一株株臺灣欒樹被染成火焰般的橘紅色,也讓學姊手中一顆顆晶瑩剔透的琉璃珠子聚著光芒,彷彿充滿能量似底依序繞行在她手掌裡。

「你遲到了喔。」她發現了我,聽語氣沒有責備的意思。

「對不起,我時間沒抓準,雖然盡量快點趕到,結果找車位又花了點時間。」我如實以答。

「跟任何人約定時間都不可以遲到,這是原則,何況對方是女生呢。」

「抱歉,我以後會注意。」我以為會挨罵,但是她依然讓我低頭。

「還好你有過來,不然我會以為你出了什麼意外。」

「呃,不好意思,真的很抱歉。」竟然讓我連續道歉三次。

「早點出門對你比較好,行車趕時間搶快真的很危險。如果做不到,以後我們就別約了,我不想為你的生命安危負起道德責任。」她很認真底說,但不帶任何情緒,讓語言增加了說服力。

話說回來,遲到又超速確實是我當時必須改進的毛病,雖然我也知道這樣騎車十分危險,但是仗著工具帶來的便利在無形中助長了苟且隨便的不良習性,始終缺乏改進的決心。

「是,不會再發生了。」我看著她的眼睛回答,心裡有種說不出來的滋味,一種怪怪的苦楚,好像讓她罵幾句都比現在舒服。

「妳剛才在誦經嗎?」不能細想,我趕緊拋出好奇心。

「只是利用時間散念一些經文,祈福之餘順便修心養性。」她說。

「祈福?這可以算是託我的福嗎?」我想化解頹勢,總不能老是被她壓住。

「是嗎?在現場最該改造的人是你呀,乾脆你就把整部《心經》背起來如何?」

「呃,再說吧…我雖然是有神論者,但不想皈依於特定的宗教與儀式。」

「你想太多了,任何能夠沉澱心靈的方法都可以算是儀式。無關神明或宗教,心裡有個正向的堅持或原則會比較安定,對生活處世多少有點幫助。」她繼續說:「《心經》文字不多,卻蘊含許多值得深究的概念,也許能讓你領悟一些世間道理。你有興趣就讀,不喜歡也沒什麼損失。」

我雖然口頭允諾,當下卻有點敷衍的意思,但不知怎麼回事,幾週以後竟然能將《般若波羅蜜多心經》背誦個大概,也不算辜負她的好言相勸。而且我後來跟學姊見面就不再遲到,一次都沒有。因為我從此就比約定時間至少提早一小時抵達,然後在附近看書、背單字之類的找點事情做,直到約定時間前二十分鐘再現身等她。

怎麼可以輸給她呢?我心想,那怕能贏一次都好。

接下來的日子裡,我都提早抵達約定地點,不過這點小改變還只是盤整階段,實際上我仍遠遠居於下風。究其根本,除了學姊的功夫與內力比我高強之外,我當時對她還不夠瞭解,一時之間還找不到弱點去扭轉劣勢。她與我除了學業之外沒有半點興趣或嗜好的交集,也毫無私人情誼與流行話題可述。特別是每到週末中午出完公差就作鳥獸散,常讓我有種被應召化的錯覺,好像她連下課放學後的私生活都能完勝我。

在週休二日制逐漸成為今日生活常態以前,週末上午是公共圖書館仍需正常上班的時間,但老先生們得忙著到校上課、出席會議或其他如聚餐之類的大小事,所以才會拜(ㄓˇ)託(ㄉㄧㄥˋ)我們協(ㄆㄠˇ)助(ㄊㄨㄟˇ)找資料。

某個週末中午,我們這兩個不支薪的助理小精靈照例解完任務後不敬禮解散,順利過完平凡無奇的上半日,我又重新成為一隻無頭蒼蠅。覺得時節既入初冬,午後天色尚明卻籠罩陰霾,我心想即使回家待著也只是累積陰鬱,還不如找個明亮溫暖又安靜的地方消磨一下午。

算算距離晚飯時間還早,於是就繞去那間二十四小時不打烊的連鎖書店逛逛,看看有無新上市的音樂專輯。

這間新開幕不久的連鎖書店位於一棟百貨公司地下賣場,整棟大樓從地下四樓到十二層安排了停車場、超市、美食街、書店、化妝品、仕女鞋、流行服飾,以及逐層各種進口精品櫃位,直到高樓層的精緻餐廳,連頂樓都設置了三廳電影院。不過即使有各種高級商品充斥其間,當時卻只有書店裡的精美圖書跟音樂專輯能吸引我。

雖然不是第一次來這裡沉浸於靡靡之音的世界裡,我對這裡卻也不至於熟門熟路。那陣子,世界三大男高音在一九九四年世足賽演唱會錄音已上架許久,雖然進貨量少卻始終是人氣頗高的長銷貨。我每回若在架上見到這張專輯,都要用雙手慎重拿起來膜拜一下,以示崇敬。

說起來有點不好意思,因為保養機車、油錢、伙食雜用以及購書所需已佔掉我零用錢九成左右支出,所以連買張新 CD 都得考慮再三。由於聽膩了家裡那幾張 DG 大花版大師經典卡拉揚 (Herbert von Karajan) 系列錄音,所以最近開始泡在連鎖書店音樂區,花點時間將試聽新專輯當成消遣。

那天下午在書店裡音樂排架附近的展示設備上,則是播映三大男高音在一九九四年演唱會現場的實況錄影,大概是商品宣傳期間的固定節目,我已經連續三週來此報到。

影片裡,人類史上永遠的高音 C 之王帕華洛蒂 (Luciano Pavarotti) 演唱著奧地利音樂家舒伯特 (Franz Schubert) 所作的曲子 "Ave Maria"(聖母頌),正是原聲專輯所未收錄的歌曲。我豎起耳朵聆聽他傳進我心中洗滌靈魂的歌聲,讓我久久捨不得離開,還看著螢幕上列出的拉丁文歌詞以嘴唇跟著默讀起來:

Ave Maria, gratia plena.

Maria, gratia plena.

Maria, gratia plena.

Ave, ave dominus

tecum.

Benedicta tu in mulieribus,

et benedictus,

benedictus fructus ventris tui.

ventris tui, Jesus.

Ave Maria.

......

Nunc et in hora mortis nostrae,

mortis nostrae.

Ave Maria.

歌詞原文就是歐洲中世紀開始形成的《聖母經》(Ave Maria),是今日天主教唱誦《玫瑰經》(Rosarium Virginis Mariae) 禮敬聖母儀式的前身。歷來有許多名家改編《聖母經》禱詞與重新譜曲的版本,而這首由舒伯特所創作的曲子(這是一則偶然的故事,有興趣者請自行檢索)可說是最為膾炙人口與感染力,廣受歡迎。但這首歌在當年的現場錄音專輯中卻被省略,只收錄在另外發行的演唱會實況影片中,這也是我之所以得站在這裡聆聽的原因。

不怕你笑,我當年確實手頭困窘到連張專輯都買不起,更何況是影片呢?幸好還有條管道稍微解癮,順便背熟了這段拉丁文禱詞。我就這樣來回排架之間邊試新碟邊等影片重播,聽了一遍又一遍,一點也不嫌累,直到我發現學姊從我面前推著小檯車走過去。

我試探性底小聲叫住她,她停下來回頭看我。

「妳怎麼會在這裡?」我問。

「為什麼?你看不出來我是員工嗎?」她一臉疑惑,大概覺得我怎麼會問這種蠢問題。

原來她在深褐色棉質連身裙上套著一件書店員工專用的黑色混麻制服圍裙,要不是仔細看到她胸前別上的員工名牌還真認不出來。(我曉得你看到了關鍵字,但我好心提醒你這真的不重要。因為學姊是精靈級仙女,上圍最高峰值與最大單位時基的比值大約在 0.2 左右,屬於非常不容易目測的平坦波。)

「噢…所以妳剛才就看到我站在這邊嗎?」我在心裡咋舌,這感覺像逗留在外玩耍不想回家的小孩卻被媽媽看到。

「有啊,看你這麼專心欣賞影片就沒喊你。你算是站蠻久的,還好有你在這邊,不然平常這時候也沒什麼客人。你是不是最近常來?」

「呃…都被妳看到啦?哈…妳先忙吧,我再待一下就走。」我想早點結束這對話,溜之大吉,覺得自己剛剛沒事叫住她做什麼呀……。

「等一下。」換她叫住我。

「嗯?」

「你有買他們的最新專輯嗎?」她問。

「這個嘛…其實還沒,有員工價嗎?」我選擇坦然求助。

「沒有,你應該知道我們店的售價比較硬,要撿便宜得等年底。但這種進口長銷品通常備量不多,有時突然就被客人掃貨搶光或調去分店,一般來說在我們店裡應該留不過兩週。」她搖搖頭。

「那就沒辦法了,以後有緣再收吧。」

「可以先幫你留。」她想幫忙。

「還是先不考慮了,謝謝。」我一臉尷尬 ,摸摸額頭抿起嘴消除心中波濤。

「你不考慮打工嗎?」她建議我,同時開始動手整理檯車上的物品,「既然都轉來念文組了,手頭沒錢怎麼浪漫得起來?」她倒很是平靜底回答。

雖然這句話不是很中聽,但的確是個務實的解決之道。記得小時候背過的唐詩有句「白毛浮綠水,紅掌撥清波」,我們不妨想想天鵝之所以能在湖水上自由自在,牠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下了多少工夫?不愧是悠遊於達官顯宦、故家子弟之間的唐代文人所能寫出來的詩句,交對朋友確實容易培養出不一樣的視野。要想日子過得豐富充實又優閒,反而得加多盤算、未雨綢繆,在穩定的經濟基礎上構築生活品質。

現在我大致證實她的性格的確不很一般。除了相較一上大學就開始放假的學生不屬同一個量級,學姊更是勤奮、務實且不大虛偽做作,具有強韌的心理素質,所以系上還有人謠傳她以後會繼續深造。但我覺得她說話太直接,拿不準人際距離,恐怕會淪為顧人怨的邊緣人。事實上也已經如此,無須我再多加說明。

但就我個人來說,說話直率永遠不是缺點,口蜜腹劍才是。我不曉得從何時成為樂於聽事實與批評的那種怪人,雖然自我改進永遠慢一步,但充盈耳際的虛美與有意無意的貶抑都讓我心生反感。學姊的中肯建言反倒讓我對她懷有幾分敬意,所以我也對她表現該有的禮貌,嗯…我儘量啦。

根據江湖上失傳已久的某則校園傳說,如果能蒐集到愛慕對象在一天之內發自內心對自己說「請、謝謝、對不起」這三個再普通不過的神祕咒語,日後告白時就有百分之五十的成功機率,而且還能換到一句「我愛你」或「我也愛你」。

遺憾的是,學姊只是我的學分靠山而不是什麼愛慕對象。隨著往來互動頻繁,這幾句話雖然不是沒從對方口中聽過,但我跟學姊從來也沒有變成情侶也沒提過另外那兩句話。所以請別再相信什麼拔獅子尾巴毛就可以半夜不尿床之類的無稽之談了。

學姊在時間方面的管理很有效率,所以她能在讀書、打工與私人生活之間取得平衡,還有餘裕處理各種瑣事。這些細節集中表現在她對金錢的態度,當然不例外也是從我的實際情況來發聲。

又一回週末中午在出完複印任務後解散,我們卻一前一後朝同個方向走,她就這樣認識了我當時的心肝寶貝。

「這就是你的摩托車啊?很乾淨。」她大方讚賞。

「嗯,因為平時就有整理跟清潔。」我點點頭。

「的確很像你的座騎,難怪你一副痞樣。」她接著問:「很花錢吧?所有零用錢都投在它身上?」

「還好。但是有車比較方便,自主性高,也比較自由。」我突然有直覺接下來的對話不大妙,可能是我講到什麼麻煩的關鍵字。

「但是現在的你沒有它就像斷了腿,反而哪裡都不想去了,對不對?」

「嗯,有時候的確就有妳說的這種感覺。」我彷彿當頭遭到一記棒喝。

「勤保養是好習慣,小心別淪為車奴就好。」

你們看到了吧?打完招呼後才三句話就被點出自已是個車奴,所以我才說她一出手就能在三招內KO對方。

她腦筋動得快,又利用機會給我一點教育,接著說:「有位哲學家曾經用主人與奴隸間的關係來討論精神狀態的變異。但是控制過程產生了依賴,於是這兩個角色易位,奴隸成為主人,主人卻變成奴隸。雖然你現在手上零用錢不多,但都在可控制的範圍內,萬一哪天財富多到你控制不了又擺脫不下,你就可能成為金錢或物質的奴隸,被失去自由的人就算加倍努力也很難救回自己。」

「妳的意思是說我以後會被車子騎嗎?」我試著向她開個玩笑。

「我是提醒你小心別被它給吸乾血,人生還有很多事值得投入心力、時間與金錢。」她又繼續拋餌:「如果你把原先花在摩托車上的費用調整為搭公車通勤與收藏音樂專輯,再挑個效果不錯的床頭音響跟隨身聽,不就可以安全出門還能隨時享受音樂嗎?」

「嗯……」我嘴上無話可說,心裡卻冒出一句模仿自經典電影「教父」(The Godfather) 臺詞梗的仿聲自白:"She gave me a suggestion that I can't deny." 她揭露了我對事物缺乏認識與想像力的那一面,我只能勉強擠出一個短聲來回應。

「看事情不是只有看表面,必須去思考它的本質與它為何如此存在於世上,要去觀察現象(phenomenon)來找出線索。」她說。

此後她時不時就給我開幾個竅,教了一些現象學(Phenomenology)方法與存有論(Ontology)概念給我,逐漸影響我觀看事物的方式與習慣,在淺移默化中開始將我馴養為存在主義(Existentialism)的信徒。如果我沒弄錯,我可能即將成為本校第一個能跟上她的思考,還能一整個晚上都陪她說話的人。

認真生活之餘也要保持頭腦清晰,這是我從學姊身上得到的又一則啟示。

除了幾乎每週都要出勤的複印任務,我們也會找時間見面處理自己的問題,也就是請她為我腦袋裡那片尚屬不毛地帶的知識田野進行開墾與播種,類似上述的知性講授與知識解說。

在長達兩週的期中考時段,例行的週末任務被暫緩執行,她也事先請假不用上班。我們就約在她工作的那家百貨公司討論功課,整個下午待在 B1 書店附設的咖啡座準備考試。對...我跟地下餐廳特別有緣。

既然天底下沒有白吃的午餐,當然也沒有白喝的下午茶,大姊頭既然為我挺身而出,自然由聽講的小弟我負責買單。她很善良,只點一壺無咖啡因的溫熱花草茶,我則是需要冒著白煙的黑咖啡來提神,當然是不能無限續杯補充高單位咖啡因的那種有名有姓有批次單品。

旁人眼裡看起來也許像情侶約會,其實只是家教老師帶學生在考前複習而已。

學姊跟我像是在古代兩兩相對坐於案几前的校書人,各自拿著文本在審閱。她的知識比我豐富許多,而且平時就養成整理筆記的好習慣,經常翻覽,所以讀起書來很有效率,半個鐘頭就能複習完一項科目,還能熟到找出反對意見回去加註。

我則像一輛深怕陷入泥濘的履帶坦克車,還沒接近前線就準備要半路拋錨,只好繞過一個又一個障礙以慢速前進,用心磨練駕駛技術。

正如系主任經常開示給小大一們的古諺:「讀書百遍,其義自見。」

讀書與領會世間道理本無漸悟、頓悟之別,只是我們思索的同時別一昧孤行、鑽牛角尖,亦當左顧右盼欣賞周圍美麗風景,時候到了就自然水到渠成,懂了也悟了,不懂也悟了,當你悟了就不用再分什麼懂不懂了。各位懂了嗎?

就在我好不容易完成一遍考前複習,時間已從我們面前快速溜走,原本從咖啡廳座位區天井映下的日光不知何時換上抹成濃重藍黑的夜色,又接近了晚餐時刻。

我心想差不多該照例準備解散,正偷偷鬆口氣,她卻突然說要離席上樓去逛一下,留我自個兒在原地等她。我沒意見,還沒談過戀愛的我也不覺得陪女生逛街有什麼趣味,還不如待在原地打嗑睡。

但是等了一會兒——其實才半小時多些,因為我根本沒經驗——學姊卻遲遲沒有回來。我擔心她會出什麼意外,於是收拾物品趕緊上樓去邊繞邊找她。倒不是怕她有危險,而是擔心不長眼的顧客被她掃到颱風尾。

奇怪的是,我從 B1 書店向下去 B2 生鮮超市、美食街、伴手禮品區又踏上手扶梯逐層走遍了進口化妝品、仕女精品、少女服飾專櫃這幾樓都尋她不著,心想她總不可能去 V.I.P 室旁邊的貴婦專用女裝部吧?但我假裝從旁路過也沒發現她人影。

事已至此,我只好厚著臉皮上樓去附設內衣專櫃的親子用品區碰碰運氣。我才一上樓,附近幾個專心在修美甲跟討論深夜十點檔的櫃姐同時轉頭瞄了站在手扶梯旁扭捏尷尬的我兩眼,又繼續回去浸在她們的日常。

人工塑製的無頭模特兒伸展它名符其實的胴體,每個不一而足的手勢彷彿遙指我所要找的那個人無處不在。

苦於尋人不著,我走在滿是繽紛色彩又奇形怪狀的內衣樹海裡東張西望,直覺自己是隻誤入粉紅色叢林的小白兔,到現在還找不到回家的路。那這下可麻煩了,難不成要去服務臺廣播請學姊回來領我嗎?我不願想像。

「你在這邊鬼鬼祟祟做什麼?」學姊在我身旁眨著眼睛問我。

她總算出現了,手上多拎著一只專櫃童鞋品牌的紙袋。果然在這層樓,我心想,總算不用去廣播了,謝天謝地。

「呃,怕妳迷路所以上樓來找妳。」不知怎麼回事,我不想對她講實話。

「我好歹也算是這裡的員工,不至於迷路。應該是因為我出來太久了吧?」

「還好,我也只是隨便走走逛逛。」

「隨便來逛女生內衣嗎?買給哪個女朋友?」她平靜底提問,感覺不到殺氣。

「並不是。」但我有被嘲弄的預感,趕緊反過來問她:「妳來買兒童鞋?」

「嗯。」

「給親友的禮物嗎?幾歲了?」

「算是吧,只是雙嬰兒鞋。」

「嬰兒鞋?」

「嗯,不好意思讓你久等,抱歉。辛苦大半天,你可以回去了,記得在家還是要複習,考前要睡飽,別遲到。學校見。」

雖然「抱歉」跟「對不起」的意思很接近,但畢竟不是傳說中的咒語之一。最重要的是,從這則往事裡可以見到她的個性也不全然嗆辣冷血。即使我有點好奇她為什麼不先等解散後再去購物,也想看看身為精靈級仙女的人物是如何解決晚餐問題,只好留待改天再來解謎。

不過這又讓我想到一則事件,後來她確實也曾經說過要請我吃飯。

我們接著處於期中考後新一輪備戰狀態,眼看期末報告都快寫不完了還得繼續去做期刊論文的影印任務,又忙了一上午才總算將事先列好的項目清單逐一勾去。

既然事情已經辦得差不多,她清點完我負責的份額後問我:

「你等一下有約會嗎?」

「沒有,幹嘛?」

「什麼幹嘛?對女生說話的用詞不能粗魯,要端莊慎重一點。」

「今天下午沒事,但想早點回府休息,晚上繼續用功,請恕小人先行告退。」累了大半天,我現在只想快快回家,邊聽音樂 邊寫報告……也許休息時間玩個兩盤足球電玩放鬆一下。

「沒事的話,我請你吃飯,不過你得先帶我去幾個地方。」她依舊輕描淡寫底說,連個禮貌性句尾「如何?」「怎麼樣?」「可以嗎?」「好不好?」跟表達親切的語尾助詞都付之闕如。

這道無法抗拒的指令簡直像是不附馬鐙、馬鞍的賽馬,但我別無它法,既然學分靠山有交代,我只好皺起眉頭跟上。

真的,跟她在一起,永遠不怕沒事做。我如此認為。

史學博士
我是誰?等我想起來再告訴你。(以下空白。) 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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