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哲學】犧牲小我完成大我?少來了! | 哲學新媒體
泛哲學

犧牲小我完成大我?少來了!

談談楊朱的「貴己為我」思想
一毛不拔的楊朱,一直被關在名為「自私自利」的概念監牢裡。殊不知,他的主張居然蘊涵著崇高的理想:天下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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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度:
3

前言

「欸!你很自私!」聽到這一句話,通常會如此反應:想一想,我這樣做真的很自私嗎?然後,要不駁斥對方:「我才沒有自私!」;要不就是低聲認錯。在我們的觀念之中,自私一事就好像與「不道德」是一樣的觀念。出現這種認知的原因,或許是我們對於「無私」行善道德的推崇,使得「自私」這種心態置於「善」的對立面之上。但仔細想想,「只考慮自己」這態度真的是如此的不道德嗎?超乎想像的是,有些哲學家居然會覺得自私與道德有密切的關係!

在這裡我們必須先說明,以下所談的自私,並非只指損人利益的行為,而是以自己作為行為考量的出發點。西方哲學的利己主義相信大家都不會感到陌生。但是利己主義的立場並非是西方倫理學的專利,在東方思想裡,有一哲學家楊朱也有類似的哲學思想。一毛不拔的楊朱,一直被關在名為「自私自利」的概念監牢裡。殊不知,他的主張居然蘊涵著崇高的理想。現在,就讓我們看看這位哲學家的思想吧!

被誤解的楊朱

相信大家都有聽過「一毛不拔」這個成語,出自孟子對於楊朱的批評:

 孟子曰:「楊子取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為也。」(《孟子 ‧ 盡心上》)

孟子認為楊朱的主張是自私的、不仁的,甚至是為禽獸。當然,孟子只是從良知的角度,批評楊朱學說是不符合人類的道德心理(不是存心辱罵他)。可是,難道楊朱真的像孟子所言,真的只是單純為了自己,而對於外界就毫不關心嗎?當然不是。正如《列子.楊朱》中記載:

楊朱曰:「伯成子高不以一毫利物,舍國而隱耕。大禹不以一身自利,一體偏枯。古之人損一毫利天下不與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人人不損一毫, 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1

而楊朱以「伯成子高」與「大禹」的對比,說明了他推崇為己的原因:對自身生命損害。前者沒有為了他人他物耗損自己,對社會有所貢獻,而選擇隱居田園之路;而治水有功的大禹,毫無保留地以身體力行利他,導致生命受到重大傷害(甚至癱瘓)。

楊朱所言的一毛不拔,目的是為了天下太平,顯然與我們今天認知的「一毛不拔」完全不同。2在上述引文中,亦提及從一毛不拔的「貴己」,何以帶來天下太平的目標:只要每個人都能夠保全自己,而不施/受益於他人,天下便太平了。周大興認為這一段引文的重點在於「不取」:

所謂的『為我』,乃是『不與』也『不取』。換言之,楊朱的為我,或所謂的『不拔』,要以『不取』為前提。3

簡言之,楊朱的一毛不拔,重點在於不透過傷害他人/自己身體而獲取利益;同理,才得出不傷害自己身體(拔)而換取他人利益這一見解。楊朱認為如果人人都是這麼想,那麼天下太平則指日可待。可見,楊朱把個體生命的養護看作是公共倫理的方法。但問題來了:個人生命的保護,跟天下大治又有什麼關係呢?

愛自己可是為了世界和平呀!

楊朱提倡不為了天下之利而傷害自己,原因是與當時的戰爭有關。在春秋戰國時期,各國構成干戈相伐的權力集團。在烽火連天的世道之中,楊朱認為對抗戰爭的禍害,就是不要身陷其中的利益權力鬥爭之中。在《韓非子》裡提到:

今有人於此,義不入危城,不處軍旅,不以天下大利易其脛一毛,世主必從而禮之,貴其智而高其行,以為輕物重生之士也。(《韓非子.顯學》)

不進入戰爭之城邦、不參軍,不為「天下之利」而傷害自己一分一毫。在這段話裡,重點不是楊朱逃避世俗的消極態度,而是在「交換」(易)之價值關係。在楊朱思想裡,身體所象徵的生命是為最切身的、最為重要的元素,以身體來換取任何事物、利益、甚至正義等理念,都是本末倒置的。如楊朱對於孔子兩名門生的批評:

楊朱曰:「原憲窶於魯,子貢殖於衛。原憲之窶損生,子貢之殖累身。」「然則窶亦不可,殖亦不可,其可焉在?」曰:「可在樂生,可在逸身。故善樂生者不窶,善逸身者不殖。」4

原憲(子思)與子貢二人分別在魯衛二國,原憲為了實踐道德(不為官)而甘於貧窮,讓身體受苦;子貢則善於經商,生財致富,卻讓累壞了身體。兩人經濟狀況雖然不同,但皆是因為身外之物或道德名譽,而損害了最為珍貴的身體。楊朱即提出「樂生」、「逸生」,不為身外之名譽或財物對身體造成損害。

由此,我們可以從楊朱對於身體/身內的態度來推論「為己」何以帶來天下太平。「天下」一概念,是所有存在的整體,而「我」的身體/生命正是天下的一部分,如果為了任何信念、財物、政治目的等外在因素,而損害了自己的生命(身為天下的一份子),不就是使得天下不得太平嗎?因此,楊朱所提及的「人人不損一毫, 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可以理解為:人人都不為了身外的目的而損害一己之身體,顧好生命,作為每個人加總而成的「天下」,便因此而太平了。

除了上述的解釋外,楊朱也有提倡聖人的觀念,能夠為天下帶來太平,亦可以作為參考:

固生之主,物亦養之主。雖全生身,不可有其身;雖不去物,不可有其物。有其物,有其身,是橫私天下之身,橫私天下之物,橫私天下物者。其唯聖人乎!公天下之身,公天下之物,其唯至人矣!此之謂至至者也。5

楊朱以「聖人」「至人」提出了不傷害自己的原則之下,何以達致天下太平的理想(至至者):把自己身體的範圍內公共化,讓世界萬物都納入在此範圍中,意思是抱持「不因其他條件而傷害身體」的態度來應對萬物。

當其他聖人高舉「捨己為人」的旗幟,楊朱則如此質疑:連自己都顧不好了,還談什麼拯救世界?別誤會,楊朱固然不是否認身體以外的崇高價值(不然楊朱就不會提到天下治的目標了),而是否定以身體來換取這些價值

輕物重生:價值重心在於「生命」

通常談到「利己」,我們可能會聯想到物質利益相關的層面,但顯然在楊朱利己思想中正好相反。楊朱不是把價值重心放在物質上的得失,而是放在自身生命,遠勝於其他一切的目的。在其他人的眼中,楊朱的態度彷彿是苟且偷生、貪生怕死的表現。其實楊朱看重生命的原因,絕對不是害怕死亡而求長生不死6,而是價值取捨的抉擇。

身體健康
不要為了身外之物而犧牲了自己的身體健康
在楊朱眼中,儒者或明君為了他人犧牲自己,是不合理的。因為楊朱把目標定在生命的圓滿完整,若要犧牲並傷害自己才能達成目的,不論這個目的是有多崇高,無疑都是對自己身體及生命整體的破壞。因此,輕物重生的意思,並非指輕視外在事物,而是身體與身外之物兩者,前者永遠處於價值優位。

結語

楊朱不斷強調身體的維護,原因是他對於自身生命的尊重,不只可應用在行善,甚至一切行事原則,都希望人人都能恪守這一套「不傷害」的原則,保障我們免於陷入「捨本逐末」的危機之中:外在利益,應該是使得自身生命更為完滿的工具。如果為了追逐名利而損害生命,正是本末倒置的作為。放在現代處境來談,一些「道德」行為在楊朱看來都並不道德:像「犧牲小我,完成大我」這樣的要求;又或是為了家人的生計,不顧身體狀況,而過勞工作的自我犧牲。因為上述的行為都把最基本的身體排除在外。

回到文章開首提及的責備:「欸!你很自私!」先別急著內疚或駁斥,如果對方以上述「本末倒置」來要求你,讀完楊朱「為我」思想後,或許你有充分的理由,並且理直氣壯地回應:對!我自私,我驕傲!

  • 1. 莊萬壽:《新譯列子讀本》七版(臺北:三民書局,1993 年),頁 232。
  • 2. 教育部國語辭典簡編本對「一毛不拔」的義界為:譏諷人非常吝嗇。
  • 3. 周大興:〈列子楊朱篇析論〉,《中國文哲研究通訊》第 21 卷 4 期(2011 年 12 月),頁 31。
  • 4. 莊萬壽:《新譯列子讀本》七版(臺北:三民書局,1993 年),頁 222。
  • 5. 莊萬壽:《新譯列子讀本》七版(臺北:三民書局,1993 年),頁 241。
  • 6. 楊朱否定長生不死的追求,原因是人的生死是命運,沒有人能逃脫之。相關引文如下:孟孫陽問楊子曰:「有人於此,貴生愛身,以蘄不死,可乎?」曰:「理无不死。」「以蘄久生,可乎?」曰:「理无久生。生非貴之所能存,身非愛之所能厚。
作者
嚴浩然
在台港人。曾棄工從文,負笈臺灣。 因為本人資質愚鈍,走的路總是比別人崎嶇漫長,也因此看到沿途不一樣的風景。 大學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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